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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先读 | 陈波:《分析哲学

原标题:新书先读 | 陈波:《分析哲学——批评与建构》

文|陈波

来源:《分析哲学——批评与建构》

陈波 等 著 《分析哲学——批评与建构》

2018年8月即将上市

按照国际性学术标准做学问应注意的几个问题

面对“为义孰为大务?”这一问题, 先秦墨子回答道: “譬若筑墙然, 能筑者筑, 能实壤者实壤, 能掀者掀, 然后墙成也。为义犹是也, 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 能从事者从事, 然后义事成也。”(《墨子·耕柱》) 我们文化先辈如此明智的态度, 我至为感佩, 极其欣赏。我想强调的是: 中国哲学界也需要有劳动分工, 学者的专长领域可以有所不同, 但没有高下优劣之分; 只要好好做研究并且研究得很好, 都应该得到鼓励和尊重。实际上, 不同中国学者在不同领域以不同风格所做的高质量的学术研究, 组合在一起, 将会提高中国哲学研究的总体水准, 为中国哲学在国际哲学界赢得尊严。唯一的要求是: 谨守学术规范。

按我自己这些年的摸索和体会, 按照国际性学术标准做学问, 要特别注意以下几点:

(1) 在一个学术传统中说话即使是天才, 也不可能平地起高楼, 他也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个原创性的思想者必须对相关的先贤、前辈和思想传统有足够专深的了解。

(2) 在一个学术共同体中说话。学术研究是一种对话, 一位原创性的思想者也必须足够熟悉他的同时代人的工作, 他的新工作也最好在与学术同行对话的语境中展开。

(3) 针对具体问题说一些自己的话。一个人的知识和能力都是有限的, 一本书、一篇文章、一次讲演的容量也是有限的。要对问题有足够新颖和专深的研究, 学者必须对自己的学术雄心有所节制。国内学术期刊常见两类文章: 一是介绍述评类, 二是针对大题目说大话和空话。这两种现象都必须改变。学术对话是一种交换, 你用来交换的只能是你独特的见解和论证。

(4) 对自己的观点给予比较严格而系统的论证。学术是公共产品, 你不仅要告诉你的同行你思考的结果(“想什么”), 而且要向你的同行展示你的思考过程(“怎么想”)。这就要求把你的思考外化为文字特别是论证, 以便你的同行能够追踪和检查你的思考过程, 由此来评价你思考的好坏, 并决定是否同意或改进你的观点及论证, 或者投入与你的学术论战。 你不能像孙悟空那样, 一个筋斗翻十万八千里, 这会使你的许多同行不能理解你的思考过程及其结果,无法与你做实质性的学术交流, 于是他们做出选择: 不搭理你。

(5) 对他人的不同观点做出适度的回应这是由第二点所派生的, 但其作用又不止如此。为了避免一厢情愿式的思考, 你必须思考你的观点已经遇到哪些反对意见, 或者设想它可能遇到哪些反对意见, 并对其中的部分重要意见做出答辩, 由此来从反面保证你的思考及其结果的正确性。

我觉得, 还有必要特别强调以下三点:

第一, 新探索必须从学术传统中寻求强大支撑。即使是一位原创的思想者,也需要从学术传统和学术同行那里获得激励, 从而加强自己思想的论证力量。常常有这样的学术现象, 即使是那些自称原创的学者, 在他们阐述自己的思想时, 也会把许多伟大的先贤和著名的同辈引为同道。例如, 当代美国哲学家布兰顿是“分析实用主义冶的代表性人物, 创造了所谓的“推理主义语义学冶,但他按自己的理解, 大量征引解说康德、黑格尔、弗雷格、维特根斯坦、塞拉斯、罗蒂、达米特, 以及他的同事麦克道维尔, 把他们视为自己的先驱和同道。”但情况是否真的如此, 尚需仔细甄别和研究。

第二, 新探索需要学术共同体的共同参与。俗话说, “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位独立的研究者要从他的学术同行那里获得反馈, 不管这种反馈是赞扬、改进、批评, 还是彻底的否定, 由此产生相互切磋甚至是论战, 从而促进相互理解, 共同进步。但中国哲学界目前的状况是: 各位学者埋头于自己的工作, 对同行所发表的著述基本上不读不看, 当然更不评论, 实际上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学术交流。这种情况必须改变, 可以仿效国外学术出版机构的做法: 在匿名审稿过程中, 凡是不征引、不讨论当代学术同行工作的相关论著, 都不接受发表或出版, 因为你身处于一个学术圈子中, 应该了解和知道很多与你的工作有关联的出版品, 但这一点从你的论著中却看不出来, 由此就可以判定你似乎不是圈中人, 你的工作质量要大打折扣。循此办法, 逐渐硬性地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学术共同体。

第三, 提倡少一点排斥, 多一些包容; 少做空泛无谓的争论, 多做翔实可靠的研究; 关键不在于研究什么, 而在于怎么研究, 以至最后拿出什么样的学术成果供国内国际学术共同体去评价。由于多种复杂的原因, 学术共同体或许在某个局部、某个时段不够公正, 但有理由相信, 它在总体上会是公正的, 至少最后会是公正的。大浪淘沙, 历史无情, 泡沫和浮尘终会消散或被抹去, 最后留下来的可能是金子。

为什么要面向经典文本和思想传统?

黑格尔有言: “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理的", 至少有它们之所以如此的原因、理由和根据。用此种观点来分析中国哲学研究的状况, 或许能够尽可能做到“同情的理解。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这些近乎永恒的哲学问题几乎人人都要面对, 并且每个文化、民族、国家和其他共同体也要面对。在某种程度上, “我从哪里来定义了“我是谁”, 也会影响关于“我到哪里去”的思考和选择。正因如此, 对我们这些后人来说, 我们祖先所留下的经典文本和思想传统具有极其重要的价值, 主要谈三点:

(1) 经典文本是我们作为文化生物自我认知的入口处。例如, 作为中国人,我们的精神和心理世界、思维方式、安身立命之道、为人处世之道、生活习惯、审美趣味等等, 都是由我们祖先所留存的经典文本为载体的思想文化传统所塑造的, 后者以无形的方式渗透到我们生活的各个细节中, 理解那些经典文本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理解我们自身以及我们当下的生活方式。

顺便谈到, 在中国逻辑学界, 关于中国古代是否有逻辑学, 以及是否应该和如何研究中国逻辑史, 学界同人发表了很多不同意见, 不时还有很激烈的争论。有一些学者执着于“逻辑研究必然得出关系, 逻辑是一门关于推理的形式结构的学科等观念, 不断撰文强调中国古代没有逻辑学。我对这样的看法多有保留, 这既涉及对“什么是逻辑学冶的理解, 也涉及对中国文化传统的理解。这里退一步, 权且接受他们的说法为真, 中国古代确实没有像亚里士多德三段论那样的“形式逻辑, 但对下述问题的研究仍然是有重要意义的: 哪些因素造成了这种“没有? 这种“没有"对中国传统文化造成了哪些“正面"或“负面"的结果? 再做一个反向追问: 在思维理论方面, 中国传统文化中究竟“有什么? 中国古代思想家如何思考问题? 有哪些大致共同遵守的程序、模式、方法和规则? 他们之间如何进行像“鹅湖之辩冶“朱张会讲冶那样的论辩以及评判其胜负优劣? 在中国传统典籍中, 有关于“如何思维"、“应该如何思维"和“如何交流和论辩"的论述吗? 有关于思维的过程、程序、模式、规律、规则、方法、技术、谬误等等的研究吗? 在这些问题上, 中国古代思想家的思考与西方思想家的思考之间有什么“同"与“异”? 造成这些“同”与“异”的原因是什么? 在海外汉学家对这些问题的研究中, 哪些说法是正确的或有启发性的? 哪些说法则是错误的? 如何改善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以便更有利于中华民族的重新崛起? 我们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后裔, 当然有必要把这些问题弄清楚, 这样的研究由具有逻辑学背景的学者来做也更为合适,甚至是他们不容推卸的责任和使命。至于把这样的研究结果叫作什么为好,如“中国逻辑学史”、“中国名辩学史”或“中国论辩学史”等等, 远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2) 经典文本是文化、文明传承的可靠载体。我曾经写道: “经典文本是经过时间的无情淘洗所留下来的珍珠或黄金, 是经过无数双挑剔的眼睛筛选所留下来的精品。尽管各个时代的出版物浩如烟海, 但有真知灼见、能够流传后世的并不多。有不少书籍, 其诞生就是其死亡; 还有一些书籍, 刚出版的时候,也许热闹过一阵子, 但时间无情, 很快就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 并被人们完全遗忘。只有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才会被后人反复翻检, 不断被重新阅读、审查和思考。之所以如此, 是因为这些经典或者提出了真正重要的问题, 或者阐述了真正有创见的思想, 或者对某个思想做出了特别有智慧的论证, 或者其表达方式特别有感染力, 更多的时候, 是以上各者兼而有之。”

(3) 经典文本是进行新的思想文化创造的重要参考。在思想文化史上, 不大可能出现“万丈高楼平地起”的现象, 任何后人的创造都必须建立在前人、他人工作的基础上, 都必须借助“巨人的肩膀”才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我曾经写道: “哲学家要思考这样的问题: 这个世界究竟‘有'或‘存在'什么? ———这些‘什么'构成我们生存和认知的前提和出发点; 什么样的信念构成‘知识’? 什么样的语句、命题或信念是‘真理’? 个人和社会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 什么是‘幸福’? 什么是‘正义’? 人与自然的关系应该是怎样的?什么是‘美’? 对这些问题的关切和思考并不会随着历史的变迁、环境的改变、科技的进步而变得有根本性不同。在这个意义上, 先前哲学家的智慧仍然对我们有启迪、引领、指导作用, 哲学史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鉴于如上谈到的经典文本的重要性, 许多学者把精力投放到对它们的整理、解读和诠释上, 就是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特别考虑到在历史的流传中,很多古代典籍残缺不全, 其中有很多脱落、误植、讹误和有意的伪托, 不加标点的古汉语书写系统对于现代中国人几近“天书”。即使古典文献的校勘和释读也已经成为一件非常专业的事情, 需要长期浸淫其中、训练有素的专家学者来进行。在此之后, 他们再按照自己的理解, 对其做整理、诠释和评价, 将其介绍、传播给普罗大众。有些欧洲大陆哲学家如黑格尔、海德格尔、胡塞尔、伽达默尔、德里达等人的作品, 即使是其母语圈的哲学家, 也公认为晦涩难懂,有些中国学者依托他们的外语背景和学识功底, 付出极大的辛劳, 将它们移译为可以理解的中文。所有这些工作都非常有价值, 丰富了当代中国人的思想文化资源, 功莫大焉! 向他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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