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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曝江西戒网瘾学校软禁、体罚学生,校方称将彻底停用戒尺管教

每日人物曹彦报道

知乎用户“温柔”发表网帖“中国到底有多少个杨永信?”,爆料江西南昌豫章书院修身教育专修学校存在问题后,10月30日下午,该校校长吴军豹在朋友圈里称书院尊重舆论,承担社会责任。“全体师生于今日正式宣告彻底停用戒尺管教。网传‘钢筋龙鞭’已由校长亲手撕开埋于夫子像座下。”

“温柔”在网帖里称,有学生向他爆料,称该校自称戒网瘾学校,存在关学生小黑屋、体罚学生、把学生当工人用、对学生进行性骚扰等行为。截至目前,这篇帖子已有5.7万点赞、6千多条评论,引起舆论热议。

此后,“温柔”又发表了一篇名为“在和戒网瘾学校的吴军豹校长对话后”的文章,其中截图部分展示了豫章书院校长吴军豹和自己的微信对话,展示了吴军豹的回应。吴军豹称“问心无愧”,让“温柔”把文章“赶紧删了,有政治风险”。

近日,每日人物联系到多位曾在该校待过的学生,他们称帖子里的内容基本属实。另一位曾在该校任职3个月左右、现已离职的教官于飞(化名)称,网帖部分内容如使用戒尺和龙鞭来惩罚学生、饭菜很差、让学生当工人确有其事,但否认所谓“龙鞭”是钢筋的。至于网贴其它涉及内容,“我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我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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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方祭拜孔子。

​10月28日晚上,该校校长吴军豹拒绝采访后,向每日人物发送了一份题为《中国到底有多少个杨永信谣言的真相》的书面文件。

在文件里,吴军豹称:“打戒尺我们认了,整改可以,承担相关责任可以!但是那些说我们官商勾结,背景通天,学校是人间地狱的,这些诽谤谣言我们不是真实的也无法逼我们认!”他也表示,已写好报案书,交给南昌青山湖区公安分局。

公开资料显示,豫章书院曾是古代江西四大书院之一,是学术思想的传播、人才培养的著名官学机构。而豫章书院修身教育专修学校的官网介绍其主营业务是:“消除孩子网瘾、厌学、叛逆、早恋、心理缺陷等不良问题。”

学生称小黑屋为地狱,校长称学生入学静心是必要措施

辽宁16岁少年李鸿宇(化名)是上述网帖里提到的爆料者。他告诉每日人物,之前生了一场病,又与父亲关系不好,心理压力很大,得了轻度抑郁症,就医后,在家待了一年,期间开始上网,“可能(上网)时间也比较长”。本打算在去年9月复学,但6月,他被父母带到豫章书院,半年学费3万。

李鸿宇称,刚到书院,他在一个“小黑屋”里独自待了许多天,小黑屋也被这里的老师称呼为烦闷室。他描述这个房间充满排泄物的气味,没有床,两道锁的铁门,坏的空调,坏的灯,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尿盆,一桶水,有一个小的透气孔可以看见光,有蟑螂蜈蚣,有老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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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戒室“

吴军豹否认了李鸿宇对烦闷室的坏境描述。他称这叫斋戒室,是学生入学静心的必要措施,原理是根据心理学的“森田疗法”,“设置小间,学生独处,为防止问题青少年自杀、自残、伤人、毁物的心理教育业内通用四防措施。”他解释,“有的学生直接就打老师,老师只是做安全防控,不存在虐待行为,更加没有警械。”

教官于飞称烦闷室的环境“也没有学生说得那么恶劣”,而是“清净,有各类书籍可以看,有空调,有洗手间,有学生送饭,我们教官还会定期打扫卫生”。他说进入烦闷室的学生都是情绪不稳定,需要面壁思过,时间大概在3天到7天,还有老师开导。他承认这是限制自由,但“毕竟十几岁的孩子,不太能够很好控制情绪,会刻意伤害自己的身体,或者找机会袭击教官逃跑。”

李鸿宇告诉每日人物,他把烦闷室称为“地狱”,在那里的感受很差,难以相信父母会把他送到这里。他还说,在屋里,他靠着墙角坐着,许多想法“像潮水一样涌来”,第二天早上睁眼,他发现自己还在这里,崩溃了,开始止不住地哭,哭到眼泪干了。

校长:对不知悔改的学生,只用塑料戒尺打屁股

按照书院的规定,从烦闷室出来后,就可以开始上课,男生穿中山装,女生穿民国服和旗袍。

“但教师大部分没有教师资格证,而且讲课水平很低下。”李鸿宇说,“所谓国学教育就是些讲古人的规章思想的文章,读的是校长职级编的书。”作业是照字帖练书法、抄论语、背古文,“背不完不能睡觉”。

李鸿宇称,与“国学教育”配备的工具是戒尺,“抡起来使劲往手上打,这么结实的竹子都打断了好几个。”也有学生告诉每日人物,“戒尺”是“轻的铁尺子一样的”。

曾在该校待过的另一名学生陈红(化名)说,挨戒尺的情况太多了,没完成作业会打戒尺,每半个月考试最后几名要打戒尺,卫生打扫不干净,说脏话,和女生接触等,都会挨戒尺。她说:“男教官打的话三戒下去就肿了。但是我们那时候经常是一打就是十戒尺。我已经被打得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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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尺“。

李鸿宇称:“打完了手都不敢握拳,像肉里面都是辣椒水一样。” 

“小拇指粗细的钢管,就跟钢筋差不多。”李鸿宇见过别人被打,“我亲眼看见一个小女孩被打了30鞭,有几鞭抽到了地砖上,地砖都抽碎了,这怎么可能是塑料的。”

吴军豹曾向媒体承认,学校最严重的惩罚就是挨“龙鞭”,对于不听话的学生,教官可以用“龙鞭”来惩罚他们。

陈红被“龙鞭”打过,“疼,坐都坐不了,睡觉也不能平躺睡。打完第二天屁股全是黑的,又硬又黑。”但她不能确定龙鞭的材质,“反正我们看到的龙鞭就是一根黑色的细棍子,很硬很重。有人说塑料管,说实话我不信,我看过断的,里面就是实心的,这个我确定。”

吴军豹在发给每日人物的文件里解释,戒尺“只是普通国学馆用的戒尺”,但“学校从来没有钢筋做的鞭子”,他说对于打老师、打父母、霸凌同学的,学校以通知家长的情况处理,一般是罚站,仍不知悔改的,只用塑料戒尺打屁股。

教官于飞同样否认“龙鞭”是钢筋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龙鞭,塑料管,黑色的,捆一圈胶带,空心。”他不太想把惩罚的动作叫做“打”,“说实话,不管是像我这样以前的教官,还是现在的教官,跟学生并没有深仇大恨,没必要下死手。有的学生被别人渲染,恐惧无限放大。”

于飞说惩罚学生时,会先向上级申报,上级领导根据情况决定惩罚力度,下达纸质通知书,需要所有领导和老师签字同意,并且会征求家长同意。但有学生对每日人物回应,并不会通知家长,就算通知,“通知的内容好像是什么管理措施,没有说怎么打,打什么”。

家长每月会来学校探望一次,“他们会避开家长探望的时候打,而且家长被洗脑洗到(认为)你不犯错就不会被打,根本不信我们说的事实。”陈红说。

李鸿宇也称:“父母在探望之前,学校都会集体开会,讲什么内容不知道,但(开完会后)我们说的话他们都不信。”

学生称曾自杀,校方称其有“心理病”

“大部分人都是故意装作顺从。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再怎么没道理的要求我都会去做。”李鸿宇说自己早就想明白了,从一开始就想要出去,所以“表现得特别乖”。但是他仍然做过一件“傻事”——自杀。

“我那天心情实在不好,在洗衣服,就不知道怎么了就想自杀。”李鸿宇喝了“两口”洗衣液,“太难喝了,喝不下去。”

他觉得肚子剧痛,被送到医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但是书院根本就不敢通知我的家长。”李鸿宇说,书院没有签病危通知书,给他做了洗胃,但他怕事后会被龙鞭打得很惨,便说谎自己是“不小心吞食洗衣液”。

校长吴军豹展示了当时的病危(重)通知书。通知书显示,李鸿宇被诊断为“误服洗洁剂”,在监护人一栏签字的是任某,关系是“老师”,医院收费票据显示抢救共花费了183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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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危(重)通知书。

​吴军豹说,医生根本没有从里面洗出泡沫性液体,“其本人全程清醒、谈笑自如。经询问,该生自己承认是咬洗衣液袋子的时候咬到了一口,进入了嘴巴里。”

李鸿宇对此表示否认:“当时在场的老师和教官都看到了,我一边洗胃一边嘴里往外吐泡沫。”

吴军豹则称,李鸿宇有“心理病”、“多重人格”,“他在微信还和我经常聊天。”

吴军豹向每日人物展示了李鸿宇父母所写的入学协议书。协议上有这些内容:“独生子……从一年半前就放弃读书,一直处于非正常学习、生活状态。内向、自卑、敏感、社会适应能力弱,意志力薄弱、懒惰、无人生目标、仇恨父亲、一年半前治疗过,鉴定为抑郁症、服过一段时间药、会有自杀等极端行为……父亲教育较为粗暴。”

李鸿宇回应道:“心理病、多重人格纯粹是他胡扯的,我说的话很多毕业生都可以证明的。” 

教官于飞说,他认识李鸿宇。“学生说他是…误喝。至于是不是自杀,就两说了。私底下我没问过他。”他明确表示自己不认同校长的说法,“这个学生关系和我还算不错,没有心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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